一座山洞，和一堆没人要的酒渣
常山县城西门外，有两个石灰岩洞，叫白龙洞。
八十年代以前，没人在意这两个黑洞。怪石嶙峋，无人问津。
但1980年的某一天，你走进去会看到这样的画面：一排排玻璃瓶码在洞壁两侧，瓶口探出一朵朵白色、毛茸茸的球状物。凑近看，瓶里装的不是什么高级培养基——是隔壁县酒厂扔掉的金刚刺制酒残渣。
就是这些被人当柴火烧的废料，长出了曾经只有皇宫贵族才吃得上的猴头菇。
这个把废料变成珍品的人，叫徐序坤。
1977年：省图书馆里的一条线索
徐序坤，1944年生于衢州，师范肄业。18岁在衢州一家柑橘加工厂当临时工，1969年随厂调整到了常山。先在五金交公司干两年，后被派去组建一个叫”5406″的农用微生物厂——说是厂，加上他一共两个正式工。
5406是一种抗生素菌肥。微生物这个肉眼看不见的东西，从此成了他一辈子的朋友。
转折发生在1977年。
那年底，他出差到杭州。别人看西湖风景，他一头钻进浙江省图书馆。在知识宝库里像久旱的枯苗吸雨露，到了关门时间还不走。一位年过半百的管理员被这个年轻人的求知欲打动了，破例把几本书暂借给他细读。
两天两夜翻阅大量资料，两条信息同时钻进了他的心窝：
第一，金刚刺酒渣中含有大量纤维素——这是食用菌需要的营养成分。常山县酒厂每年扔掉150多万公斤这种残料，弃在街道两旁，污染环境。
第二，美国抗癌筛选中心报道，猴头菇有抗癌作用。上海微生物研究所也报道，猴头菇对胃癌和食道癌的治疗有效率达到69.3%。《御香缥缈录》记载，清代人们每年将猴头作为珍品进贡给慈禧太后。
废料和猴头，像一对孪生兄弟，同时闯进了他的脑子。
他想：如果能把这些废料变成珍品，那有多好。
但问题是——那时全中国还没有人生产过猴头菇。
1979年：99号菌种的诞生
上海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的陈国良，人工驯化猴头菇试验了二十个春秋。但成果不理想：产量低、质量差，不能量化生产。
1979年，徐序坤赶到上海，拜陈国良为师。陈老师无私地把经过多年驯化的”103号”猴头菌种赠送给了他。
拿到菌种只是第一步。真正难的是——怎么让产量提上去。
紫外线诱变育种，是徐序坤的选择。原理跟袁隆平的水稻育种类似：通过紫外线改变菌种性状，再从数百个菌落中筛选出最优的那一个。
1979年3月，他干脆把床铺搬到了值班室。利用休息时间，在那间简陋的”实验室”里开始试验。
紫外线诱变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。每试验一次，必须经过配料、加热、装试管、塞棉花、包纸、灭杂菌、紫外线诱变、接种、选种、分离等工序——而且这些工序都得在一个晚上完成。
他连续几个晚上没上过床，两眼布满血丝。
第一个阶段的试验失败了。菌丝长出来了，但出菇试验跟野生驯化菌种一样——生长周期50天，一瓶只长一只，产量没有突破。
他没有放弃。重新翻阅资料，提出新的试验方案。
第二阶段试验的第35个晚上，菌丝终于在试管中长出来了。他对212只试管逐一编号，仔细分析菌丝的长短、生长速度、色泽和变化，从中精选出30支，然后进行出菇试验。
第23天，他一早钻进防空洞。第99号菌种挤出的猴头长得最好。摘下最大的一称，足足50克。 过了一个星期，一个馒头大小的猴头又从99号菌种培养基瓶口长成了——而后一连长了5只。
他仔细一算：野生驯化菌种栽培猴头，周期需50天，只长一只；99号菌种栽培猴头，周期缩短一半，而且像割韭菜一样，摘了又长，连长5只。产量提高3倍多，生产效率提高6倍。
1982年，专家鉴定结论：常山99号菌种的选育和推广达到国内领先水平。 参与鉴定的专家包括上海农科院食用菌研究所陈国良、浙江省农科院教授翁芝芬、原杭州大学（现浙大）教授寿成学等。
99号菌种的蛋白质含量比野生猴头菇高出6倍。
金刚刺酒渣：废料里的意外惊喜
菌种有了，用什么来种？
在以木屑为生长土壤的年代，徐序坤另辟蹊径——用隔壁县酒厂的下脚料金刚刺制酒残渣做培养基。
结果出乎意料：长出的猴头大而结实，口感特别好，营养成分高出野生猴头数倍。
总厂隔壁的白龙洞，天然恒温恒湿，成了他们的猴头生产车间。
这个发现后来被商业部关注。全国部分食用菌专家鉴定认为：金刚刺酿酒残渣瓶栽猴头在国内具有先进水平，瓶产记录在国内名列前茅。 1983年，这项科研项目荣获省优秀科技成果三等奖。
1980年：亏损三万，被要求停产
但故事没有这么顺。
1980年3月到7月，白龙洞里大量畸形猴头出现，小猴头成片死去。三个月亏损三万多元——对一个刚有起色的小厂来说，这是当头一棒。
县供销社领导召开了厂部会议。有人说：”全国猴头菌还没有进入商品生产，现在生产出来也销不出去，还是停产好。”
几乎所有人都赞成停产。
徐序坤急了。他说：”停产，我不同意。猴头生产我来包，如果亏损，可以扣除我的一半工资。”
一位县社领导回应：”连云港沉船事件的教训够深刻了。如果我们厂出了大问题，坐牢我是不去的。”
徐序坤说：”为了科学，要坐牢，我去！ “
但他的”军令状”没有起作用。会议以少数服从多数否定了他的意见。厂长调走了，其他技术人员也离去了，一个七八十人的厂只留下了8个人。
徐序坤心如刀绞。
但他没有屈服。他从冰箱里取出最后一支紫外线诱变出的优良菌种，背着领导偷偷开始了小型试验生产。他在白龙洞里待了近一个月，终于弄清死菇的原因：工厂在山洞两头做了铁门，又用塑料薄膜封死，洞内湿度增加，二氧化碳过多，杂菌大量繁殖。
他改变了洞内的温湿度。一批批馒头大小的洁白猴头又在白龙洞中长出来了。
1982年，仅12个人的工厂在9个月的生产周期内，纯利润达到1.3万元。常山微生物厂靠一只猴头起死回生。
1983年正月初二：一个农民的转折
中发[1983]1号文件给了徐序坤方向：常山那么大的农村天地，不都是生产猴头的厂房吗？
正月初二，人们沉浸在春节欢乐中，徐序坤骑着自行车来到城郊二都桥乡新建村，找到了种过蘑菇的农民徐坤山。
徐坤山担心地问：”种猴头技术要求很高，是你们专家们搞的，我们这些农民行吗？”
徐序坤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行！技术我们包，菌种我们给，产品我们收。”
这就是后来的”三包”模式：技术包教、菌种包给、产品包收。
3月5日，9000瓶菌种下种。20天后，活络鲜嫩的猴头第一次从农民家里长了出来。两个月后，采摘鲜猴头900公斤。徐坤山每月净收入超600元——在八十年代初的常山农村，这是一笔让人眼红的数字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农民们纷纷踏进了徐序坤的家门。1983年9月，他举办了第一期猴头栽培训练班。到1987年，全县食用菌专业户已达2500多户。”要致富，种猴头菇”成了农民的口头禅。
人民日报报道了这件事，称常山食用菌是”宝塔型”的联合企业——2500多专业户是基础，10多个加工厂是塔柱，微生物总厂是塔尖。三者休戚与共，同生死，共患难。
1987年秋季，气候反常，猴头菇生长受损严重。如果按原定价收购，农民减收不少。徐序坤在厂务会上顶住反对意见，将总厂与分厂利润分成从”七三开”调整为”三七开”——总厂让出更多利润给分厂和农户。又从当年利润中拿出10万元，按实际收购量逐一返回给菇农。
让利，让出了诚意，也让出了农民的信任。
1984年10月15日：人民大会堂的猴头宴
猴头菇生产出来了，但怎么让老百姓接受？
徐序坤做了几件事：亲自到酒店给厨师做猴头烹饪示范；在杭州”素春斋”、上海”扬州饭店”试销；学习《市场营销》《心理学》《广告学》。
最大胆的一步——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办一场猴头宴。
这个想法需要两名以上国家领导人推荐，经8341部队认可。通过商业部周处长牵线、浙江驻京办事处帮忙、全国人大副委员长严济慈牵头，一波三折之后，1984年10月15日，”常山猴头”品尝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成功举办。
到场的有何人？
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严济慈、全国政协副主席费孝通、前国家主席刘少奇夫人王光美、陈云夫人于若木，知名人士汪洋、艾青、董寿平、谢芳，以及浙江省领导王芳、薛驹等。
严济慈握着徐序坤的手说：”我是浙江人，我们浙江有金华火腿、龙井茶叶，现在又多了一宝（猴头菇）！”会后题词：”常山猴头，浙江一宝。”
溥杰——清宣统帝溥仪之弟，童年和少年在紫禁城度过。猴头菇作为宫廷名菜，他最有发言权。徐序坤与人民大会堂特一级厨师反复调试菜品，溥杰吃完赞不绝口，写下：”宫廷名菜 山珍猴头”。
董寿平——当代著名写意画家、原中国书法协会会长，一气呵成写下：”山珍猴头，海味燕窝。”
沙孟海——浙江宁波人，从董寿平口中听说家乡出了猴头菇这个宝贝，内心激动，在家题词：”发展食用菌事业 造福人类”，连夜送到常山厂里。
人民日报做了报道。猴头宴后，常山猴头一炮而响。订单供不应求，来订购猴头菇的货车从常山县这头排到了那头，徐序坤的衣服都被进货商扯破了。
鲁迅的夙愿，40年后实现了
人民大会堂猴头宴同一年，另一位老人也提笔写下了题词——翻译家曹靖华。
这背后有一个跨越40年的故事。
1936年，曹靖华老家河南的桦树根部长出了巨大的猴头菇。他立刻把猴头菇寄给当时正在上海的好友鲁迅。鲁迅请了梁园的老板烧了一道”扒猴头”，吃完后在与曹靖华的书信中写道：
“猴头闻所未闻，诚为珍品。但我想，如今植物学家或农学家研究，也许有法培养。”
40年后的70年代末，徐序坤通过紫外线诱变技术，终于实现了猴头菇从野生到人工种植的飞跃。
1982年，徐序坤致信曹靖华。89岁高龄的曹老抱恙住院，徐序坤等人到医院探望，畅谈了常山猴头的发展。曹老非常高兴，挥笔题词：
“喜见鲁迅先生愿望实现，祝常山猴头有更大发展。”
1986年：750吨，全球第一
人民大会堂猴头宴之后，白龙洞的产量远远不够了。
徐序坤发展了县里三万多户农民种植猴头菇。厂里提供菌种、出技术，教农民种植，种植出的猴头厂里再回收。
1986年，常山猴头菇产量750吨——居世界第一。 同年5月，金针菇产量也在后来达到1542吨，成为全国最大金针菇产地。
三万多户农民摆脱了贫困。三千多户农民成为万元户。常山县摘除了贫困县的帽子。
1985年，李鹏总理为徐序坤颁发了五一劳动奖章，被评为商业部全国劳动模范。1986年，被浙江省委授予”优秀共产党员”称号。1988年，被选为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。同年，常山99号猴头菌种的选育和推广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。
2000年，常山县被中国特产之乡命名委员会授予”中国食用菌之乡”称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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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，常山县举行改革开放40周年突出贡献人物表彰。11位获奖者中，徐序坤位列第三。表彰词写道：
“常山县食用菌产业发展起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。1979年，县微生物厂技术员徐序坤，从上海农业科学院引进驯化培育成的猴头菌株’103’，经紫外线诱变，选育出’常山99号’菌株，开辟了常山县猴头菇栽培历史。”
从1977年省图书馆里的一条资料，到1986年全球第一的750吨产量。
从一座无人问津的石灰岩洞，到带动三万农户脱贫的产业帝国。
从一个师范肄业的微生物厂技术员，到国务院特殊贡献专家、全国人大代表。
故事的起点，就是白龙洞——和一堆没人要的酒渣。
